本项目原本是一家老牌的农家乐,为给客人创造更好的居住体验,改造设计的总体定位为民宿酒店设计,不同于新建建筑设计,改造设计面对的现状问题通常更为复杂。山房原主体建筑位于场地南部,坐南朝北,背山靠林,是一个四层半高,五开间的庞然大物。和那个年代(2000年左右)全国盛行的景区旅游建筑一样,以仿青砖贴面,硬山坡屋顶和雕刻精致的花格门窗扇等符号化的做法,构成了所谓“中式”的乡村农家乐风格。
稀缺的山水景观与地形高差是这块场地最具独特性的资源。但嘈杂的省道,模糊的场地边界,封闭的房间设置等,都让客人堕入繁杂的日常,而对山水“视而不见”。青山与绿水只是山房周围与省道、车辆混杂的背景而已,并没有成为值得凝视的风景。必须将“视而不见”的山水从混沌的环境背景中过滤出来,变成空间氛围体验的主题。只有这样,在山坳里的这一组大体量的建筑才有可能具备存在的合理性:它应能够与这片山水共舞,而不是像周边那些枉顾山的存在的农家乐建筑一样兀自高傲。因此,我们需要将山房营造成为一个独立于外部世界的小宇宙。它不仅需要穿梭虫洞般幽深的入口才可到达;而且进入后的一切,都将远离尘世,只与山水共同呼吸。
原场地的入口动线非常直接,从省道直接冲上台地内院,从主体建筑景观面横穿了原本就不大的院落,大堂的主景观面被不断进出的客人穿破。从外部嘈杂省道进入室内的过程也缺少缓冲,很难迅速进入山居的平静状态。
改造中,我们保留了原主入口的位置,将它藏于一道台地与道路之间的新增影壁墙之后。再将原本垂直于台地的台阶改造为平行嵌进台地边缘的折跑阶梯,置入重新整合的现代木构廊架之下。这个沿省道边展开的木廊架占据了原来传统木构廊亭与独栋餐厅包间的位置,将入口台阶、廊亭活动和入口左侧的新增办公室整合在一起,成为一个30米长的水平超尺度界面。连续的可开闭木格栅窗扇系统从立面上统一了廊架内的不同功能;由廊架内延伸到外部的均质方木椽条也暗示了这个界面的深度,并削弱了后部主体建筑的外部高度;而连续窗扇下的水平披檐也将入口立面的视觉高度有效降低,台地的高差从立面被暗示出来。
由入口进入廊架,阶梯抬升的方向及上部屋顶的倾斜,进一步强化了地形的抬升与山景的高低。原本省道边的嘈杂氛围,经过影壁墙、木构廊架的基座,以及两段折跑阶梯中间的石块墙的多次阻隔后已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
随着爬升,外部的山景天光由廊架外侧的连续窗洞溢入,省道车流被窗下墙遮挡,但流动的溪水声回响耳边,客人在爬升过程中便逐渐产生了溪山行旅的意境;同时,内院的景致,也在廊架内侧细密的竖向木格栅的过滤下,渗透出碎片化的光影。
经过三角院落后,贴主体建筑山墙面,进入建筑内的走道,原本廊院的阴翳变得更为昏,只有走道内部地面反射的外部天光。向右转进接待大堂,站在大堂正中向院落看去,视线豁然开朗:一片平静的水面从大堂外檐下铺陈开去,远山在水岸对面三道片墙与竹林后露出云雾缭绕的顶部,左侧的长亭,右侧水榭(从省道方向看为水平木构廊架)的细密均质的木格栅界面,都由水面倒映后使山水景观成为视野中的饱满主题。压低的大堂外檐、对称的立柱、青石设的平台,都让宁静致远的山居氛围得以在仪式感的观景空间内稳定呈现。至此,整条入口动线在经过遮隐、转折、抬升、停顿、窥视、远离、钻入、放开的一系列操作后,达到最终的高潮。
这一全新入口动线的设计,使山景、院景和建筑自身构成的景观,以不同的面相呈现在体验者的面前。谨慎控制的光线和渐进叙事的场景强化着溪边地形的抬升与方向的转换,极大增加了山地空间的信息稠度。从外部省道边的喧嚣,到折跑台阶的廊架,从省道一侧的高处山景,到被窥探一角但暂难进入的静谧水院,从阴翳的屋内廊道,到大厅正对的静谧山景,这种声音、重量、高度、光线的明显变化,密集地调动着客人的好奇心和期待感;多次转折也拉长了从入口到进入主体建筑的时空心理距离,近在咫尺的内院与省道仿佛山腰与山脚般遥远,一个独立于外部的山中小世界得以初步建立。
大堂前的浅水池构成了静院的主体。它既体现了“空”——接近无物的禅意,又将山林与天空在咫尺间倒映,让人在压低的檐廊下更多看见的是其在水中与用原建筑屋顶的瓦片铺就的池底相映衬的虚幻倒影,一种太虚幻境的山水意境被宁静的一亩方塘激发出来。而同时,基地旁溪水的隆隆声响又时刻提醒着外部现实的存在,现实、想象与记忆在此混合,共同定下静院的场所氛围基调。
静院内的动线绕水面一周设置。主楼一层檐廊下方为青石铺就的平台,动线从这里出发,进入右侧茶亭细密木格栅立面与倾斜屋檐包裹的外廊,对面敞廊下的毛石墙面暗示着更具野性的山林位置,而从敞廊回望,茶亭外廊纱帘般的细密界面在屋檐的阴影中过滤出溪对岸山林的亮部。
人在水院东西两侧的视线都被压向水面和对岸,水岸的茶亭、敞廊与山林天空一起倒映在水中,成为画面的主角,水平性的体量遮挡着外部的干扰,配合着平远的山林视野,将外部的山景与内部景观缠绕交织。而四层的主体建筑则因压低的屋檐遮挡而迟迟不能看见全貌。
只有从檐廊下走出,进入对面片墙前和茶亭外的水中露台时,主体建筑才可以完整呈现。这种视线的控制,使得四层高的建筑体量获得了充分的观看距离,并且被水面倒映后进一步后退。坡屋顶改成平屋顶后,主体建筑的上部轮廓也被压在了南侧山林的轮廓之内。一层敦实木柱檐廊坡屋面体积与新增3-4层悬挑阳台体量的二维板片化做法相互反衬,主体建筑的体量得到充分消解,显得更加轻盈。山在整体画面中的绝对主体地位被再次强化。
山野一侧的动院原本是较为陡坡的山脚,我们结合挡土墙的结构需求,以层叠的小片石砌台地化解高差,分别设置为烧烤篝火区、温泉泡池区等社交活动功能。各功能区由主动线串联,按私密要求高低布置。其低处一端靠近静院敞廊的毛石墙后方,在高处与主体建筑二层半楼梯休息平台的入口相连,在山坡上以几段台阶连接了三级台地。台地的轮廓和高度被精心控制,结合敞廊悬浮的屋面,使得静院和动院之间既有视线的联系,又不会在氛围上互相影响。
在经典传统山水观念中,建筑与自然的界限,从来就不是封闭,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渗透状态。元代倪瓒的《容膝斋图》里的空亭更是这种态度的极致表达。为了让山房能传达这样的观念价值,改造中的另一主要动作,便是要打开原建筑封闭的界面,将山水景观大量引入内部。但同时,又要应对外部嘈杂省道与外部其他农家乐的声音视觉干扰,以及自身客房私密性的问题。因此,我们在改造中引入了一个界面系统。
茶亭作为山房场地与省道的分界,内外两侧的界面分别对应着低处的省道和高处水院,因此有着不同的做法。茶亭的外界面位于省道边高处,既是山房最主要的沿街面,也是茶亭内部欣赏溪水侧山景的观景面。因此,我们设计了一个由角钢和方木条组合的可以完全打开的连续平开窗扇。窗扇下部留有1米高的窗下墙,从外部看构成了下部圆竹修饰的基座的一部分,提高了基座部分的高度感受,从视觉上拉开了外部和茶亭内的距离;而从内部看山则有效遮蔽了省道和车流,只将山林顺着屋顶倾斜方向注入室内。
茶亭朝内一侧界面为连续的细木格栅固定单元,从内院看,细木格栅遮挡了茶亭的结构柱,纯净的细木矩阵与平整的沥青瓦屋面具有类似细腻质感的二维化界面,共同衬托着上部与背后渗透进内院的山林景观。从茶亭中看,这层界面在木柱后方,如织物般将内院的水色天光过滤,在内部地面与屋面上投射出细密的光影,水院景色呈现为一种边界模糊的梦境。
原建筑内的房间没有任何阳台,所有景观都只能从方窗洞中获取。改造中不仅将原外立面结构框架中的填充墙体全部打开,配以双层保温隔音落地玻璃门窗;并且借着原有框架结构增加出阳台。客房数量的改变(由30间减少为15间)和平面的变动使得正立面的客房卫生间也都拥有了景观面。我们相应在3-4楼的客房阳台外部增加了细木格栅单元,不仅遮挡了外部直视卫生间的视线,还把阳台结构、门窗等常规建筑构件尺度隐藏,塑造了一个二维板片状的界面,超薄的构造和2层挑空的做法使3-4楼的阳台整体显得极轻,极大削弱了原有4层的巨大建筑体量。而外部的山水与阳台内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无限拉进。
原建筑辅楼的2层餐饮包间在改造中被设计为一个独立溪景客房。如水院池底的瓦片一样,我们再一次地利用了原建筑上的旧物。设计将业主舍不得扔掉的所有各个时期陆续制作的老雕花木门窗扇测绘统计。再把它们经耐候处理后,以幕墙的方式组合挂在了这个辅楼的立面上。不同位置的木门窗扇环境作用下,形成明显的色差,拼贴在一起后出现了一种时间和空间上的重置;原来身体尺度的门窗,也作为建筑立面材料,在身体尺度与建筑尺度之间建立了想象。
我们将二层背面五间客房取消,拆除东侧两间客房的楼板,并拆除原疏散楼梯一层部分,共同创造了一个两层高的交通系统,获得了一个内部超人尺度的公共空间。这个空间被木饰面墙顶分割包裹,在半层处分出两条路径,分别连接了二层背面的早餐厅和二层及上部的客房。如此,客房区域与早餐厅互不干扰。一个埃舍尔《相对性》)般的内部空间让客人入住的常规廊道动线呈现出小径分岔的深远意味,某种山体内部的洞穴感得以在建筑内部体现。原本被房间充满的内部拥有了一个“内建筑”,山的意象也从内部再现出来。
此外,我们去掉了原本作为杂物储藏的屋顶和下部因屋面檐口高度而在立面处压低的整层平屋面。原本被缩短的端部柱子通过钢结构加高,重新根据客房的位置设置钢结构平屋面,并在靠近山体的西南角背侧两间客房设置上屋顶的loft房型,进一步丰富了客房的类型。屋面露台成为这两间客房的私人活动空间的同时,从场地内最远处视角的正立面轮廓也不受影响。